Wednesday, August 23, 2006

百年思索- everyone wants to be a leader must read


百年思索

龙应台


在台湾,我大概一年只做一次演讲。今天之所以愿意来跟法学院的同学谈谈人文素养的必要,主要是由於看到台湾解严以来变成如此政治淹盖一切的一个社会,而我 又当然不能不注意到,要领导台湾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政治人物里有相当高的比例来自这个法学院。总统候选人也好,中央民意代表也好,不知道有多少是来自台大政 治系、法律系,再不然就是农经系,是不是?(笑声)


但是今天的题目不是「政治人物」__而是「政治人」__要有什麽样的人文素养。为什麽不是「政治人物」呢?因为对今天已经是四十岁以上的人要求他们有人文 素养,是太晚了一点,今天面对的你们大概二十岁;在二十五年之後,你们之中今天在座的,也许就有四个人要变成总统候选人。那麽,我来的原因很明白:你们将 来很可能影响社会。但是昨天我听到另一个说法。我的一个好朋友说,「你确实应该去台大法学院讲人文素养,因为这个地方出产最多危害社会的人。」(笑声)二 十五年之後,当你们之中的诸君变成社会的领导人时,我才七十二岁,我还要被你们领导,受你们影响。所以「先下手为强」,今天先来影响你们。(笑声)  

  我们为什麽要关心今天的政治人,明天的政治人物?因为他们掌有权力,他将决定一个社会的走向,所以我们这些可能被他决定大半命运的人,最殷切的期望就 是,你这个权力在手的人,拜托,请务必培养价值判断的能力。你必须知道什麽叫做「价值」,你必须知道如何做「判断」。  

  我今天完全不想涉及任何的现实政治,让我们远离政治一天。今天所要跟你们共同思索的是:我们如何对一个现象形成判断,尤其是在一个众说纷纭、真假不分 的时代里。二十五年之後,你们之中的某个人也许必须决定:你是不是应该强迫像钱穆这样的国学大师搬出他住了很久的素书楼;你也许要决定,在「五四」一○五 周年的那一天,你要做什麽样的谈话来回顾历史?二十五年之後,你也许要决定,到底日本跟中国跟台湾的关系,战争的罪责和现代化的矛盾,应该怎麽样去看?二 十五年後的今天,也许你们也要决定到底台湾和中国应该是什麽样的关系?中国文化在世界的历史发展上,又处在什麽地位?甚至於,西方跟东方的文明,他们之间 全新的交错点应该在哪里?二十五年之後,你们要面对这些我们没有解决的旧问题,加上我们现在也许无能设想的新的问题,而且你们要带着这个社会走向新的方 向。我希望我们今天的共同思索是一个走向未来的小小预备。  

  人文是什麽呢?我们可以暂时接受一个非常粗略的分法,就是「文」「史」「哲」,叁个大方向。先谈谈文学,指的是最广义的文学,包括文学、艺术、美学,广义的美学。
 
  文学---------白杨树的湖中倒影  

  为什麽需要文学?了解文学、接近文学,对我们形成价值判断有什麽关系?如果说,文学有一百种所谓「功能」而我必须选择一种最重要的,我的答案是:德文 有一个很精确的说法,macht sichtbar,意思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在我自己的体认中,这就是文学跟艺术的最重要、最实质、最核心的 一个作用。我不知道你们这一代人熟不熟悉鲁迅的小说?他的作品对我们这一代人是禁书。没有读过鲁迅的请举一下手?(约有一半人举手)鲁迅的短篇《药》,讲 的是一户人家的孩子生了痨病。民间的迷信是,馒头沾了鲜血给孩子吃,他的病就会好。或者说《祝福》里的祥林嫂;祥林嫂是一个唠唠叨叨的近乎疯狂的女人,她 的孩子给狼叼走了。  

  让我们假想,如果你我是生活在鲁迅所描写的那个村子里头的人,那麽我们看见的,理解的,会是什麽呢?祥林嫂,不过就是一个让我们视而不见或者绕道而行 的疯子。而在《药》里,我们本身可能就是那一大早去买馒头,等看人砍头的父亲或母亲,就等着要把那个馒头泡在血里,来养自己的孩子。再不然,我们就是那小 村子里头最大的知识份仔,一个口齿不清的秀才,大不了对农民的迷信表达一点不满。  

  但是透过作家的眼光,我们和村子里的人生就有了艺术的距离。在《药》里头,你不仅只看见愚昧,你同时也看见愚昧後面人的生存状态,看见人的生存状态中 不可动摇的无可奈何与悲伤。在《祝福》里头,你不仅只看见贫穷粗鄙,你同时看见贫穷下面「人」作为一种原型最值得尊敬的痛苦。文学,使你「看见」。  

  我想作家也分成叁种吧!坏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伟大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而涌出最深刻的悲悯。这是叁个不同层次。  

  文学与艺术使我们看见现实背面更贴近生存本质的一种现实,在这种现实里,除了理性的深刻以外,还有直觉的对「美」的顿悟。美,也是更贴近生存本质的一种现实。  

  谁……能够完整的背出一阕词?讲我最喜欢的词人苏东坡好了。谁今天晚上愿意为我们朗诵《江城子》?(骚动、犹豫,一男学生□腆地站起来,开始背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学生忘词,支吾片刻,一位白发老先生朗声接下:「明月夜,短松岗。」热烈掌声)  

  你说这短短七十个字,它带给我们什麽?它对我们的价值判断有什麽作用?你说没有,也不过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欲言又止的文字,文字里幽渺的意象, 意象所激起的朦胧的感觉,使你停下来叹一口气,使你突然看向窗外倏然灭掉的路灯,使你久久地坐在黑暗里,让孤独笼罩,与隐藏最深的自己素面相对。  

  但是它的作用是什麽呢?如果鲁迅的小说使你看见了现实背後的纵深,那麽,一首动人,深刻的诗,我想,它提供了一种「空」的可能,「空」相对於「实」。空,是另一种现实。我们平常看不见的、更贴近存在本质的现实。  

  假想有一个湖,湖里当然有水,湖岸上有一排白杨树,这一排白杨树当然是实体的世界,你可以用手去摸,感觉到它树干的凹凸的质地。这就是我们平常理性的 现实的世界,但事实上有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不称它为「实」,甚至不注意到它的存在。水边的白杨树,不可能没有倒影,只要白杨树长在水边就有倒影。而这个倒 影,你摸不到它的树干,而且它那麽虚幻无常:风吹起的时候,或者今天有云,下小雨,或者满月的月光浮动,或者水波如镜面,而使得白杨树的倒影永远以不同的 形状,不同的深浅,不同的质感出现,它是破碎的,它是回旋的,它是若有若无的。但是你说,到底岸上的白杨树才是唯一的现实,还是水里的白杨树,才是唯一的 现实。然而在生活里,我们通常只活在一个现实里头,就是岸上的白杨树那个层面,手可以摸到、眼睛可以看到的层面,而往往忽略了水里头那个「空」的,那个随 时千变万化的,那个与我们的心灵直接观照的倒影的层面。
 
  文学,只不过就是提醒我们:除了岸上的白杨树外,有另外一个世界可能更真实存在,就是湖水里头那白杨树的倒影。  

  哲学--------迷宫中望见星空  

  哲学是什麽?我们为什麽需要哲学?
 
  欧洲有一种迷宫,是用树篱围成的,非常复杂。你进去了就走不出来。不久前,我还带着我的两个孩子在巴黎迪士尼乐园里走那麽一个迷宫;进去之後,足足有 半个小时出不来,但是两个孩子倒是有一种奇怪的动物本能,不知怎麽的就出去了,站在高处看着妈妈在里头转,就是转不出去。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处境,当然是一个迷宫,充满了迷惘和□徨,没有人可以告诉你出路何在。我们所处的社会,尤其是「解严」後的台湾,价值颠倒混乱,何尝不是处在一个历史的迷宫里,每一条路都不知最後通向哪里。
 
  就我个人体认而言,哲学就是,我在绿色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晚上降临,星星出来了,我从迷宫里抬头望上看,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斗;哲学,就是对於 星斗的认识,如果你认识了星座,你就有可能走出迷宫,不为眼前障碍所惑,哲学就是你望着星空所发出来的天问。  

  今天晚上,我们就来读几行《天问》吧。(投影打出)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两千多年以前,屈原站在他绿色的迷宫里,仰望满天星斗,脱口而出这样的问题。他问的是,天为什麽和地上下相合,十二个时辰怎样历志?日月附着在什麽地 方,二十八个星宿根据什麽排列,为什麽天门关闭,为夜吗?为什麽天门张开,为昼吗?角宿值夜,天还没有亮,太阳在什麽地方隐藏?  

  基本上,这是一个叁岁的孩子,眼睛张开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天上这闪亮的碎石子的时候所发出来的疑问,非常原始;因为原始,所以深刻而巨大,所以人,对这样的问题,无可回避。  

  掌有权力的人,和我们一样在迷宫里头行走,但是权力很容易使他以为自己有能力选择自己的路,而且还要带领群众往前走,而事实上,他可能既不知道他站在 什麽方位,也不知道这个方位在大格局里有什麽意义;他既不清楚来的走的是哪条路,也搞不明白前面的路往哪里去;他既未发觉自己深处迷宫中,更没发觉,头上 就有纵横的星图。这样的人,要来领导我们的社会,实在令人害怕。其实,所谓走出思想的迷宫,走出历史的迷宫,在西方的的历史里头,已经有特定的名词,譬如 说,「启蒙」,十八世纪的启蒙。所谓启蒙,不过就是在绿色的迷宫里头,发觉星空的存在,发出天问,思索出路、走出去。对於我,这就是启蒙。  

  所以,如果说文学使我们看见水里白杨树倒影,那麽哲学,使我们能藉着星光的照亮,摸索的走出迷宫。
 
  史学--------沙漠玫瑰的开放  

  我把史学放在最後。历史对於价值判断的影响,好像非常清楚。鉴往知来,认识过去才能以测未来,这话都已经说烂了。我不太用成语,所以试试另外一个说法。  

  一个朋友从以色列来,给我带了一朵沙漠玫瑰。沙漠里没有玻瑰,但是这个植物的名字叫做沙漠玫瑰。拿在手里,是一蓬乾草,真正的枯萎,乾的,死掉的草, 这样一把,很难看。但是他要我看说明书;说明书告诉我,这个沙漠玫瑰其实是一种地衣,针叶型,有点像松枝的形状。你把它整个泡在水里,第八天它会完全复 活;把水拿掉的话,它又会渐渐乾掉,枯乾如沙。把它再藏个一年两年,然後哪一天再泡在水里,它又会复活。这就是沙漠玫瑰。  

  好,我就把这个团枯乾的草,用一个大玻璃碗盛着,注满了清水,放在那儿。从那一天开始,我跟我两个宝贝儿子,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瑰怎麽样了?第一天去 看它,没有动静,还是一把枯草浸在水里头,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发现,它有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已经从里头往外头,稍稍舒展松了,而且有一点绿的感觉,还不是颜 色。第叁天再去看,那个绿的模糊的感觉已经实实在在是一种绿的颜色,松枝的绿色,散发出潮湿青苔的气味,虽然边缘还是乾死的。它把自己张开,已经让我们看 出了它真有玫瑰形的图案。每一天,它核心的绿意就往外扩展一寸。我们每天给它加清水,到了有一天,那个绿色已经渐渐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层层舒展开来。  

  第八天,当我们去看沙漠玫瑰的时候,刚好我们一路邻居也在,他就跟着我们一起到厨房里去看。这一天,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完整的、丰润饱满、复活了的沙漠玫瑰!我们叁个疯狂大叫出声,因为太快乐了,我们看到一朵尽情开放的浓绿的沙漠玫瑰。  

  这个邻居在旁边很奇怪的说,这一把杂草,你们干嘛呀?我楞住了。
 
  是啊,在他的眼中,它不是玫瑰,它是地衣啊!你说,地衣再美,美到哪里去呢?他看到的就是一把挺难看、气味潮湿的低等植物,搁在一个大碗里;也就是 说,他看到的是现象的本身定在那一个时刻,是孤立的,而我们所看到的是现象和现象背後一点一滴的线索,辗转曲折、千丝万缕的来历。  

  於是,这个东西在我们的价值判断里,它的美是惊天动地的,它的复活过程就是宇宙洪荒初始的惊骇演出。我们能够对它欣赏,只有一个原因;我们知道它的起点在哪里。知不知道这个起点,就形成我们和邻居之间价值判断的南辕北辙。
 
  不必说鉴往知来,我只想告诉你沙漠玫瑰的故事罢了。对於任何东西、现象、目题、人、事件、如果不认识它的过去,你如何理解它的现在到底代表什麽意义? 不理解它的现在,又何从判断它的未来?不认识过去,不理解现在,不能判断未来,你又有什麽资格来做我们的「国家领导人」?  

  对於历史我是一个非常愚笨的、非常晚熟的学生。四十岁之後,才发觉自己的不足。写「野火」的时候我只看孤立的现象,就是说,沙漠玫瑰放在这里,很丑, 我要改变你,因为我要一朵真正芬芳的玫瑰。四十岁之後,发现了历史,知道了沙漠玫瑰一路是怎麽过来的,我的兴趣不再是直接的批评,而在於:你给我一个东 西、一个事件、一个现象,我希望知道这个事件在更大的座标里头,横的跟纵的,它到底是在哪一个位置上?在我不知道这个横的跟纵的座标之前,对不起,我不敢 对这个事情批判。  

  了解这一点之後,对於这个社会的教育系统和传播媒体所给你的许许多多所谓的知识,你发现,恐怕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半真半假的的东西。比如说,我们从小就 认为所谓西方文化就是开放的、民主的、讲究个人价值反抗权威的文化,都说西方是自由主义的文化。用自己的脑子去研究一下欧洲史以後,你就大吃一惊:哪有这 回事啊?西方文艺复兴之前是一回事,文艺复兴之後是一回事;启蒙主义之前是一回事,启蒙主义之後又是一回事。然後你也相信过,什麽叫中国,什麽叫中国国 情,就是专制,两千年的专制。你用自己的脑子研究一下中国历史就发现,咦,这也是一个半真半假的陈述。中国是专制的吗?朱元璋之前的中国跟朱元璋之後的中 国不是一回事的;雍正乾隆之前的中国,跟雍正乾隆之後的中国又不是一回事的,那麽你说「中国两千年专制」指的是那一段呢?这样的一个斩钉截铁的陈述有什麽 意义呢?自己进入历史之後,你纳闷:为什麽这个社会给了你那麽多半真半假的「真理」,而且不告诉你他们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对历史的探索势必要迫使你回头去重读原典,用你现在比较成熟的、参考系比较广阔的眼光。重读原典使我对自己变得苛刻起来。有一个大陆作家在欧洲哪一个 国家的餐厅吃饭,一群朋友高高兴兴地吃饭,喝了酒,拍拍屁股就走了。离开餐馆很远了,服务生追出来说:「对不起,你们忘了付帐。」作家就写了一篇文章大大 地赞美欧洲人民族性多麽的淳厚,没有人怀疑他们是故意白吃的。要是在咱们中国的话,吃饭忘了付钱人家可能要拿着菜刀出来追你的。(笑)  

  我写了篇文章带点反驳的意思,就是说,对不起,这可不是民族性、道德水平或文化差异的问题。这恐怕根本还是一个经济问题。比如说如果作家去的欧洲正好 是二次大战後粮食严重不足的德国,德国待者恐怕也要拿着菜刀追出来的。这不是一个道德的问题,而是一个发展阶段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体制结构的问题。  

  写了那篇文章之後,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很有见解。好了,有一天重读原典的时候,翻到一个畅销作家两千多年前写的文章,让我差点从椅子上一跤摔下来。我 发现,我的「了不起」的见解,人家两千年前就写过了,而且写得比我还好。这个人是谁呢?(投影打出《五蠹篇》)  

  韩非子要解释的是:我们中国人老是赞美尧舜□让是一个多麽道德高尚的一个事情,但是尧舜「王天下」的时候,他们住的是茅屋,他们穿的是粗布衣服,他们 吃的东西也很差,也就是说,他们的享受跟最低级的人的享受是差不多的。然後禹当国王的时候他的劳苦跟「臣虏之劳」也差不多。所以尧舜禹做政治领导人的时 候,他们的待遇跟享受和最底层的老百姓差别不大,「以是言之」,那个时候他们很容易□让,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能享受的东西很少,放弃了也没有什麽了不起。 (笑声)但是「今之县令」,在今天的体制里,仅只是一个县令,跟老百姓比起来,他享受的权力非常大。用二十世纪的语言来说,他有种种「官本位」所赋以的特 权,他有终身俸、住房优惠、出国考察金、医疗保险……因为权力带来的利益太大了,而且整个家族都要享受这个好处,谁肯让呢?「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 者也」,原因,不是道德,不是文化,不是民族性,是什麽呢?「薄厚之实异也」,实际利益,经济问题,体制结构,造成今天完全不一样的行为。  

  看了韩非子的《五蠹篇》之後,我在想,算了,两千年之後你还在写一样的东西,而且自以为见解独到。你,太可笑,太不懂自己的位置了。  

  这种衡量自己的「苛刻」,我认为其实应该是一个基本条件。我们不可能知道所有前人走过的路,但是对於过去的路有所认识,至少是一个追求。讲到这里我想 起艾略特很有名的一篇文学评论,谈个人才气与传统,强调的也是:每一个个人创作成就必须放在文学谱系里去评断才有意义。谱系,就是历史。然而这个标准对二 十世纪的中国人毋宁是困难的,因为长期政治动汤与分裂造成文化的严重断层,我们离我们的原典,我们的谱系,我们的历史,非常、非常遥远。  

  文学、哲学跟史学。文学让你看见水里白杨树的倒影,哲学使你成思想的迷宫里认识星星,从而有了走出迷宫的可能;那麽历史就是让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的特定起点,没有一个现象是孤立存在的。  
  会弹钢琴的刽子手  

  素养跟知识有没有差别?当然有,而且有着极其关键的差别。我们不要忘记,毛泽东会写迷人的诗词、纳粹头子很多会弹钢琴、有哲学博士学位。这些政治人物 难道不是很有人文素养吗?我认为,他们所拥有的是人文知识,不是人文素养。知识是外在於你的东西,是材料、是工具、是可以量化的知道;必须让知识进入人的 认知本体,渗透他的生活与行为,才能称之为素养。人文素养是在涉猎了文、史、哲学之後,更进一步认识到,这些人文「学」到最後都有一个终极的关怀,对 「人」的关怀。脱离了对「人」的关怀,你只能有人文知识,不能有人文素养。  

  素养和知识的差别,容许我窃取王阳明的语言来解释。学生问他为什麽许多人知道孝悌的道理,却做出邪恶的事情,王阳明说:「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 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在我个人的解读里,王阳明所指知而不行的「未知」就是「知识」的层次,而素养,就是「知行的本体」。王阳 明用来解释「知行的本体」的四个字很能表达我对「人文素养」的认识:真诚恻怛。  

  对人文素养最可怕的讽刺莫过於:在集中营里,纳粹要犹太音乐家们拉着小提琴送他们的同胞进入毒气房。一个会写诗、懂古典音乐、有哲学博士学位的人,不 见得不会妄自尊大、草菅人命。但是一个真正认识人文价值而「真诚恻怛」的人,也就是一个真正有人文素养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违背以人为本的终极关怀。
 
  在我们的历史里,不论是过去还是眼前,不以人为本的政治人物可太多了啊。  

  一切价值的重估  

  我们今天所碰到的好像是一个「什麽都可以」的时代。从一元价值的时代,进入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但是,事实上,什麽都可以,很可能也就意味着什麽都不 可以:你有知道的权利我就失去了隐密的权利;你有掠夺的自由我就失去了不被掠夺的自由。解放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的自由,而是一种变相的捆绑。而价值的多元是 不是代表因此不需要固守价值?我想当然不是的。  

  我们所面临的绝对不是一个价值放弃的问题,而是一个「一切价值都必须重估」的巨大考验;一切价值的重估,正好是尼采的一个书名,表示在他的时代有他的 困惑。重估价值是多麽艰难的任务,必须是一个成熟的社会,或者说,社会里头的人有能力思考、有能力做成熟的价值判断,才有可能担负这个任务。  

  於是又回到今天谈话的起点。你如果看不见白杨树水中的倒影,不知道星空在哪里,同时没看过沙漠玫瑰,而你是政治系毕业的;二十五年之後,你不知道文学 是什麽,哲学是什麽,史学是什麽,或者说,更糟的,你会写诗、会弹钢琴、有哲学博士学位同时却又迷信自已、崇拜权力,那麽拜托,你不要从政吧!我想我们这 个社会,需要的是「真诚恻怛」的政治家,但是它却充满了利欲薰心和粗暴恶俗的政客。政治家跟政客之间有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差别,这个差别,我个人认为,就 是人文素养的有与无。
 
  二十五年之後,我们再来这里见面吧。那个时候我坐在台下,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意兴风发的总统候选人坐在台上。我希望听到的是你们尽其所能读了原 典之後对世界有什麽自己的心得,希望看见你们如何气魄开阔、眼光远大地把我们这个社会带出历史的迷宫----虽然我们永远在一个更大的迷宫里---并且认 出下一个世纪星空的位置。  

  这是一场非常「前现代」的谈话,但是我想,在我们还没有属於自己的「现代」之前,暂时还不必赶凑别人的热闹谈「後现代」吧!自己的道路,自己走,一步一个脚印。  

為臺灣民主辯護

it's written earlier in 2004..but still good..very worth reading



為臺灣民主辯護
——與華人世界對話

● 龍應台

我們,華人世界

  我們下了飛機不需要調時針。我們說話不需要翻譯,迷了路可以開口就問;我們隨手買份報紙,拿來就可以讀。電視上的新聞和酒酣耳熱的辯論,不需要解釋就可以聽懂,因為,我們屬於一個“華人世界”,同時區、同語言、同文同種。

  我們的履歷非常相似:大多數的我們都有貧窮的童年記憶,少年時對於鎮壓逮捕和政治迫害有了懵懂覺察,大學時開始對西方的開放自由有所嚮往;成熟時,卻發現現實中有太多的人為障礙,阻擋著我們對夢的追求。

   我們的夢,也很相似:傲慢的殖民者,走開;顢頇的專制者,下來;讓公民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前途。從北京到新加坡,從香港、澳門到吉隆玻,我們都在夢想建立 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而且從長時期的殖民和專制統治的經驗中我們已經知道,公平正義既不能依靠“仁慈”的異族殖民者,也不能依靠自以為替天行道的本族專制 者;民主,遂承載著我們深重的期望。

  在這一種夢想和苦悶的交織下,臺灣的民主十幾年來變成華人世界關注的焦點,除了因為它在華人歷史上 開創新局之外,也因為它的發展有我們熟悉的軌跡:帝國主義國家譬如日本或英國,在我們的土地上留下或深或淺的工業化基礎;利用這個基礎,華人胼手胝足地努 力,又在威權政府的統治下創出經濟成果,同時將經濟成果投資於教育,但是教育水平提高了之後,人民轉而向威權政府挑戰要求政治參與,逐漸開展出今天的民主 體制。

華人民主,行嗎?

  華人心底蠢動的問題是:我們的國家或城市,是否也可能沿著相似的規 則發展出民主來?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封建官僚、血緣觀念、淩駕法治的泛道德思維方式等等,與講究社會契約、強調權利與義務的民主究竟能否接軌?民主是不是會 降低政府效率?民主是不是會帶來社會不安?或者,以華人的公民素質,有沒有資格實行成熟的民主?

  臺灣的民主是一個公開的當代實驗,在所有華人眼前進行。這個實驗究竟怎麼樣了呢?

   臺灣政府在沙斯(SARS)期間的慌張混亂、上下扌幹格,相較於新加坡或甚至於北京政府在處理善後時的劍及履及,在華人世界興起一個流行的說法:處理危 機時,民主政府不如威權政府有效率。即或不是處理危機,北京或上海近年在城市建設上的高樓暴起,大開大闔,相較于臺北建設因為與民眾長期溝通協調而出現的 “牛步”效率,也加強了一種印象:民主等於低效率。

  臺灣國會裏相互嘶吼、打耳光、扯頭髮的鏡頭傳遍全球,國際社會引為笑談,華人社區更 是當作負面教材。民主制度裏可能有的弱點,譬如粗暴多數犧牲弱勢少數,譬如短程利益否定長程利益,譬如民粹好惡淩駕專業判斷,在臺灣民主的實例中固然比比 皆是,但是隨著國會不堪入目的肢體和語言暴力,輔以電子媒體的追逐聳動煽情而更被放大,以至於政治“臺灣化”這三個字已經在大華人區中成為庸俗化、民粹 化、政治綜藝化的代名。

  在這樣的背景中,我們走到了2004年3月20日的總統大選。像拙劣的警匪片:莫名的槍響、離譜的公安、詭異的 醫療;像三流的肥皂劇:控訴不公又提不出證據、要求正義又提不出主張、召喚了群眾又不知如何向群眾負責;像不忍看的鬧劇:總統的肚皮公開展示,仿佛肉攤上 等待衛生檢查的一堆肉。

  這是親痛仇快的一幕:對民主本來就敵視的人,用臺灣民主的走調來證明民主的不可行。北京的高官以盛氣淩人的天朝 姿態指著香港人說香港人“不夠成熟”,不能實施民主普選。對民主抱著憧憬而希望以臺灣民主的成功來做他山之石的人,陷入焦慮。一名南京的年輕學者來信說, “臺灣的亂象動搖了全世界華人對民主制度的期許和信心。也許這是民主必修的課程,但是如果學費太昂貴,會使想註冊的人望而卻步,而部分注了冊的人則可能決 定退學。一次大戰後義大利的無政府狀態導致了莫索裏尼和法西斯的上臺。如果類似的悲劇在臺灣上演,將不僅僅是臺灣的悲哀,也是全中國人的悲哀。”

  我們,究竟能不能為臺灣民主的“荒腔走板”辯護?在“警匪肥皂鬧劇”裏,可不可能讀出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尋找核心價值的必要

  假設你在一條黑暗的街道上,一扇窗裏突然亮了燈。你看見窗格裏的人在吃飯喝酒談笑,影像分明。但是,你看不見,也不可能知道,一離開那小小窗格,那一家子人做什麼說什麼。你的視角,就鎖在那燈光所在的一方小格子裏。

   華人世界看臺灣民主,往往也在鎂光燈照亮的一小方格內。在那方格裏,我們看見陳水扁舉著拳頭嘶吼,看見連宋趴下來親吻泥土,看見立法委員帶頭沖法院,看 見打架、流血、絕食。在那一小方格內,我們聽見“消滅外來政權殘餘勢力”、“為臺灣人民擋風、擋雨、擋子彈”、“沖進總統府”等等充滿煽動煽情、與民主的 理性精神背道而馳的聲嘶力竭。

  可是,你不能不知道:窗格後面,有你看不見的縱深和廣度。

  縱深之一:為什麼美國的兩黨政治可以那樣平靜地政權交替,勝敗都等四年一決;臺灣卻有如身家性命的孤注一擲?是華人文化裏缺乏理性嗎?

   不,是階段的不同。美國的民主制度有200年的實踐經驗,今天兩黨之爭只是政策之爭,屬於執政的技術層面。臺灣民主,從解嚴的1987年算起,只有短短 17年。兩黨所爭,不是政策,而是核心價值之爭,屬於文化認同、安身立命的靈魂層面。為技術或為靈魂而爭,意義不同,激烈程度當然不同。別忘了,美國為了 對於奴隸制度的認知差異,是打了仗、流了血的。奴隸制度,牽涉到自由和人權的核心價值認定;為了核心價值,人,是可以義無反顧的。

  凡是 從專制統治解放出來的社會,在獨裁者或殖民者走了以後,會有一種迫切的需要,需要重新面對被扭曲、被偽造的歷史,用自己的眼睛徹底找出真實的自己。殖民的 日本、威權的國民黨、集權的共產黨;文化的日本、文化的中華民國、文化的古老中國——三股文化的影響與政治的籠罩,還有被稀釋掉了的非漢族原住民的影子, 糾纏在臺灣的深層意識中。未來怎麼走取決於過去怎麼解釋,那麼過去怎麼解釋?不同來歷的臺灣人——福佬人、客家人、原住民、外省人,因為集體經驗不同,痛 點不同,感情的投射方向不同,對於“臺灣應該是什麼”因此有截然不同的認知。這些不同的認知必須經過長期的交鋒摩擦之後,才能得出共識,也就是一組共同的 核心價值;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就沒有公民社會。

  如果你知道,尋找、建立共同的核心價值是任何民主必經的首要過程;如果你知道,臺灣人 在經過50年日本殖民、40年軍事戒嚴,而此刻還面對強權的國際封鎖和飛彈的威脅,這是第一次有機會試圖“把自己理清楚”;如果你知道,在壓抑了一百多年 之後,自由第一次來到,而且只有短短的17年,17年中沒有軍事政變、沒有流血暴動、沒有強人獨裁……你會怎麼說呢?

  你在鎂光燈小方格 裏看見員警的盾牌和受傷的人民,但是你看不見的縱深是:50萬人上廣場,心中怒火狂燒,可是行為理性溫和,秩序井然,對於民主真相的要求,卻又堅定不移。 另外可能也有50萬人,對廣場上的認知完全相反,但是忍耐地留在家中,不沖上街去叫囂對抗。3月27日可以說是臺灣“新公民運動”的開啟。

  更何況,選舉的爭議翻天覆地,人們血脈賁張,但是最終還是訴諸司法;我們沒有看見暴民,沒有坦克,沒有街頭的火焰沖天。

  是的,在權力爭奪的卑鄙齷齪中,我仍然看見深沉的理性和文明的努力。

民主在生活裏

  在那一小方格裏,很多人以為:那就是民主了,選舉投票、國會爭執、萬人抗議,很聳動,很刺激。你或許羡慕它:我們,門兒都沒有。你或許排斥它:太亂。

  可是我想告訴你,不,那不是真正的民主所在。民主真正的意義,在那小窗格以外,無形地溶在生活點滴裏。

   是民主,使臺灣變了。政府機構、軍事單位從長期霸佔的都市核心撤走;庶民歷史重要,因此歷史街區得到保存;族群意識高漲,弱勢的權力——不論是語言文字 還是宗教信仰,得到平等保障;市民參與政府決策,因此城市的改造由市民意願主導。如果說,民主政府的效率低,是的,那是因為政府必須停下腳步來聽人民說 話,很費時間。可是,你要一個肯花時間來聽你說話的政府呢,還是一個招呼都不打就可以從你身上快速碾過的政府呢?

  民主,就是手上有一本 護照,隨時可以出國,不怕政府刁難;民主就是養了孩子知道他們可以憑自己本事上大學,不需要有特權;民主就是發表了任何意見不怕有人秋後算賬;民主就是權 利被侵犯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討回,不管你是什麼階級什麼身份;民主就是,不必效忠任何黨,不必討好任何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過日子;民主就是到處有書 店,沒有任何禁書而且讀書人寫書人到處都是;民主就是打開電視不必忍受主播道德凜然地說謊;民主就是不必為了保護孩子而訓練他從小習慣謊言;民主就是享受 各種自由而且知道那自由不會突然被拿走,因為它不是賜予的。

  民主並非只是選舉投票,它是生活方式,是思維方式,是你每天呼吸的空氣、舉手投足的修養,個人回轉的空間。這,在小方格窗裏是看不到的。所以如果你對小方格裏的混亂失望,不要忘記,真正的民主在生活裏,在方格以外的縱深和廣度裏。

“綁架”的感覺

  我無意說,臺灣的民主很成熟。不,它很幼稚,充滿缺陷,因為它先天不足。

  國民黨當權時,我曾經覺得自己是“被綁架的人民”。蔣介石的獨裁使我在西方留學時,覺得抬不起頭來。他沒有我的背書,卻對全世界代表了我。

  當時並沒有想到,有了民主之後,我仍然是個“被綁架的人民”。四年來,陳水扁以鞏固政權的手段來治理國家,以對抗中國的操弄來鞏固政權,以族群對立的情緒來凝聚選票,件件都違背我這個公民對民主原則的認知,但是他,對全世界代表了我。

  被政客“綁架”的感覺,不好受。

  可是,讓我們把事情理清楚:

   陳水扁的確是操弄了“中國妖魔牌”而贏得權力,但是他有民意支持;不管怎麼驗票,比四年前多出150萬人投票給他。在指責他玩弄民粹的同時,我們可能不 該忘記了根本的問題所在:中國本身的極權統治、中共對臺灣的武力威脅和國際壓迫,是臺灣人真正的痛苦來源。這種痛苦越深,陳水扁的操弄空間越大。政績可以 一塌糊塗,誠信可以疑雲重重,政策可以出爾反爾,國家發展可以長期原地踏步,但是因為有中共極權的威脅在,人民覺得就必須團結在他的羽翼之下,同仇敵愾。 對政績、誠信、政策的質疑,對民主程序正義的堅持,都可以被當作“賣國”標售,因為中共的威脅,實實在在,就在眼前。

  使我被陳水扁成功“綁架”的,是中國集權政體對臺灣民主的威脅。

戴著防毒面具跳舞

  臺灣的民主,就在這樣變形扭曲的結構裏想要長得正長得直,像戴著防毒面具跳舞,像穿著防彈衣游泳,像綁著腳鏈賽跑;而你說,17年太長?臺灣民主是個“國際笑話”?

  我說,17年太短;我說,臺灣的民主不是“國際笑話”,打擊它的極權統治才是。我說,臺灣人很了不起。

   2004年的大選,是民主退步嗎?或許,因為多年來不曾被懷疑的選舉機制在操弄下倒退到原點,被嚴重懷疑。但是誰說民主的進程是一條直線呢?它其實更像 曲折的之字,進一步退兩步,退一步進兩步。進退轉折之間,走勢向前,就是進步。2004年的臺灣,我們看見國親兩黨的挫敗。但是在野黨,如果沒有熱情理 想、沒有革新沖勁,因而消滅,難道不是民主的進步?執政黨,以最不光彩的姿態在抗議聲中上臺,因而被迫謙虛懷柔,難道不也是一種獲得?

   這些日子,臺灣人心情確實沉重。在強人的陰影下生活過,他們太清楚自由多麼脆弱。現在新強人陳水扁出現在歷史的舞臺上,歷史的悲情、族群的撕裂、中共的威 脅,所有的政治武器全都耍過了,接下來的考驗嚴酷無比:悲情可以奪權,如何執政?族群撕裂可以煽情,如何癒合?與中國的關係,完全失去信任,如何對話?面 對半國人民的敵視,何以治國?

  民主,其實就是維持清醒,不間歇地與強權的角力。

  臺灣人今後最大的挑戰是:國民黨作為反對黨一敗塗地,反對的勢力如何重整?知識份子又怎麼找到位置,重建反對力量?理性、寬容、有知識有定見的公民,如何從草根培養?

   臺灣人不需要華人的鼓掌,但是他需要鼓勵,更需要理解。在40年的軍事戒嚴下生活,在500枚飛彈的瞄準下思想,面對新的強人上臺,還要回頭去研究德國 的1933和義大利的1922,臺灣人在民主的進程上從無到有,從有到深沉,沒有勇氣,沒有毅力,是做不到的。華人世界,請你拍拍臺灣人的肩膀,給他一點 默默的溫暖,同時,深思你自己的處境,讓我們彼此扶持吧。

(作者按:本文在中國大陸、新加坡、吉隆玻、香港、臺北同步刊出)

·作者是臺灣作家、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客座教授

Saturday, August 19, 2006

你不能不知道的台灣

THis is to reposnd the last post about the letter to Hu. It is the article that is mentioned in that article. check it out! 

著名作家龍應台頃應北京中國青年報之邀, 撰寫「你不能不知道的台灣──觀連宋訪大陸有感」一文。龍氏以其濃烈而極富感情的筆調,縱論當前兩岸的異同,從歷史的滄桑到現實生活的體驗,都有極為細膩 的描述。文中並對台灣如何從單一價值的威權體系,走到今天的多元繽紛,做了深刻的剖析。對大陸的讀者而言,這應是繼連宋訪中行兩次公開演講之後,再一次的 「台灣經驗震撼」。
  鑑於本文的歷史意義,本報特徵得作者同意,與北京中國青年報同步,在今天完整刊出

  ◎「紅燈記」在台北
  二○○一年大陸的報紙出現這樣一則新聞:
  去瞧瞧《紅燈記》裡的共產黨如何比鋼鐵還要硬!
  幾經波折,不具國共鬥爭意識形態的文革樣板戲《紅燈記》,終於跨越台海,二月八日在國父紀念館舞台點燃紅燈。這齣稱為「樣板中的樣板」的現代京劇,有 讓台灣戲迷仔細體會樣板神髓的機會。文革樣板戲《紅燈記》來台演出過程,不但通關審議一波三折,連劇本到底要不要稍作更改,也是考慮再三。中國京劇院原來 已決定更改劇中出現「中國共產黨」的文字,當演員任都已經練好了新台詞時,院長吳江,又在演出前一天表示,基於多數台灣劇場界人士的建議,還是決定一字不 改,原汁原味的呈現樣板戲《紅燈記》的精髓。
  在這樣的報導後面隱藏著什麼樣的現實?
  台灣的政治愈來愈開放,但是開放到連宣傳共產黨「偉大」的革命樣板戲都進來了,還真是令人驚詫;這是兩岸關係史上一個不得了的里程碑,不能不去親看一眼。
  看戲之前,剛好遇見教育部長曾志朗。所有大陸團體來台演出,都得經過教育部長的批准。曾志朗聽說我當晚要去看「紅燈記」,很高興地說,「好看啊。不過 他們對台灣不太瞭解,為了『體貼』我們,把台詞都改了,『共產黨』改成『革命黨』三個字,說是不要『刺激』我們;我就批示,根本不需要,共產黨就共產黨 嘛。什麼時代了。」
  當天晚上,我邀了三個八十歲的長輩一起去看戲:在大陸當過國民黨憲兵連長的父親,浙江淳安縣綢緞莊出身的母親,還有方伯伯,他在十七歲那年跟著蔣介石從奉化溪口走出來,千山萬水相隨,做了一輩子「老總統」的貼身侍衛。
  文革樣板戲意外引起共鳴掌聲
  國父紀念館有三千個座位,不是特別有號召力的表演,一般不敢訂這個場地,因為不容易坐滿。去之前,我還想,是不是經紀人不懂台灣政治現狀?那是「去中 國化」在台灣的政治角力中甚囂塵上的時候。身為台北市文化決策者的我,如果致詞時引用了司馬遷或韓非子,會被批為「統派」,意思是對台灣「不忠誠」。為國 學大師錢穆和林語堂修葺故居時,我被怒罵質問,「錢林兩人都是中國人,不是台灣人,不可以用台灣人的錢去修中國人的房子!」在這樣的氣氛裡,來這樣一齣樣 板戲?會有幾個人來看?
  紅色的地毯,被水晶燈照亮了。人們紛紛入場。時間一到,所有的門被關上。我回頭看,三千個位子,全部坐滿,一個空位都沒有。這是首演。
  燈暗下,革命樣板戲「紅燈記」在台北正式演出。
  沒有手機響,也沒人交頭接耳。台北人很文明、很安靜地看京劇演員如何在鋼琴的伴奏下旋身甩袖,如何用眼睛的黑白分明表現英雄氣概和兒女情長,如何用唱腔歌頌共產黨的偉大和個人的犧牲。
  我偷偷用眼角看身邊三個老人家,覺得很奇怪:父親特別入戲,悲慘時老淚縱橫,不斷用手帕擦眼角;日本壞蛋鳩山被襲時,他忘情地拍手歡呼。方伯伯一臉凝重,神情黯然。母親,不鼓掌,不喝采,環抱雙手在胸前,一臉怒容,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演出結束,掌聲響起,很長的掌聲,很溫暖,很禮貌,然後人群安靜地紛紛散去。我們坐在第一排,看著人群從面前流過,七嘴八舌地評戲。一個頭特別大的老 人家大聲說,「告訴你,李登輝就是鳩山!」旁邊的人哄然大笑。大頭老人家看起來如此面熟,有人在一旁耳語:「他就是專門演毛澤東的名演員。」我趕快看他, 果然,多年來在電視上演「萬惡的共匪」,就是他,覺得面熟,原來長得像毛主席!一群年輕人走過,談論著「舞美設計」和「京劇動作」如何如何,就像看完法國 的「茶花女」或是英國的「李爾王」一樣。父親好像得到了戲劇的昇華,很高興地說,「日本鬼子太壞了!這個戲演得好!」日本才是敵人,這戲裡的英雄好漢是共 產黨,他渾然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母親在一旁坐著,本來就冷淡,一聽父親的熱烈「劇評」,真的生氣了,衝著他說,「我不知道台灣政府是幹什麼的,讓這種戲也來演是什麼意思。他歌頌的是 共產黨你曉不曉得?共產黨殺了我們多少家人你曉不曉得?我是不會忘記的,我哥哥是被他們三反五反活埋的!」
  然後她帶點埋怨地瞅著我,「不曉得你帶我來看的是這種戲?」
  方伯伯看起來心事重重,在我的堅持之下,才慢慢地說,「前塵往事,盡湧心頭啊……一九七五年,老總統遺體的瞻仰儀式就在這個大廳舉行的,二十六年來, 我第一次再踏進這個大廳,卻是看這『紅燈記』……他的遺體,就放在台上,李玉和唱『為革命同獻出忠心赤膽,天下事難不倒共產黨員』的地方……」他說不下去 了。
  ◎小溪潺潺,得來不易
  「紅燈記」演出的同時,也是我正接待高行健來台北訪問的時候。剛剛得了諾貝爾獎,在國際的追逐戰中,他重然諾地首先來了台北,因為我在他得獎的半年前就邀請了他來台北作駐市作家。
  第一個華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到來,我擔心兩種反應:一種是,用民族主義的激情來擁抱他,愛他是「中國人」;第二種是,用政治的意識形態來排斥他,罵他是「中國人」。在這兩種反應中,文學本身的價值都會被淹沒不見。
  其後所發生的,出乎我的預料:人們歡迎他,為他覺得榮耀,但是從北到南的講座中,從「獨派」到「統派」的媒體裡,很少出現民族主義的激越語言,也很少 劍拔弩張的政治解讀。人們只是歡喜地聆聽他的演講,熱烈地討論他的作品,同時,因為他所有的作品都在台灣首發,引以為榮。
  看「紅燈記」的平靜,接待高行健的自然,發生在同時,使我深深覺察到台灣的質變。
  不,我們並不一直都是這樣的。
  我們經過五六十年代的肅殺。倉皇渡海的國民黨是一個對自己完全失去信心的統治者,對自己沒有信心的統治者往往只能以強權治國。風吹草動,「匪諜」無所 不在,左派的信仰者固然被整肅,不是信仰者也在杯弓蛇影中被誣陷、被監禁、被槍斃、被剝奪公民人權。「戒嚴」令在一九五零年頒佈,當初決定跟著國民黨撤退 到海島的許多知識菁英,作夢也沒料到,他們會在「戒嚴」令下生活三十七年之久。在日本統治下期待回歸祖國的台灣人,作夢也沒想到,從殖民解脫之後得到的並 不是自由和尊嚴,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高壓統治。
  相信絕對化只信統治者價值觀
  好幾代人,就在一種統治者所精密編織的價值結構裡成長。相信「黨」的正確,因此我們不習慣政治見解的分歧。相信國家的崇高,因此我們不允許任何人對 「國家」這個概念有不同的認知。相信民族的神聖,因此我們不原諒任何對民族的不敬。相信道德的純粹和理想的必要,因此我們不容忍任何道德的混沌以及理想的 墮落。而共產黨,就是這一切我們所相信的東西的反面;它是「邪惡」的、「恐怖」的、「腐敗」的、「欺騙」的、「罪不可赦」的。
  我們所有的敘述都是大敘述:長城偉大,黃河壯麗,國家崇高,民族神聖,領袖英明,知識份子要以蒼生禍福為念,匹夫要為國家興亡負責,個人要為團體犧牲奮鬥,現在要為未來委曲求全。
  大敘述的真實涵意其實是,把我們所有的相信「絕對」化,而價值觀一旦「絕對」化,便不允許分歧和偏離。任何分歧和偏離,不僅只被我們認為是不正確的, 而且是不道德的。不正確還可以被原諒、被憐憫、被改正,但是對於不道德,我們是憤怒的,義憤填膺的,可以排斥、唾棄,甚至贊成國家以暴力處置,還覺得自己 純潔正義或悲壯。
  「野火集」在今年要出二十週年紀念版,因此有重讀的機會。物換星移,展讀舊卷,赫然發現,「野火」裡沒有一個字一個句,不是在為「個人」吶喊:
  法制、國家、社會、學校、家庭、榮譽、傳統──每一個堂皇的名字後面都是一個極其龐大而權威性極強的規範與制度,嚴肅地要求個人去接受、遵循。
  可是,法制、社會、榮譽、傳統──之所以存在,難道不是為了那個微不足道但是會流血、會哭泣、會跌倒的「人」嗎?
  同時,沒有一個字一個句不是在把責任,從國家和集體的肩膀上卸下來,放在「個人」的肩膀上:
  不要以為你是大學教授,所以做研究比較重要;不要以為你是殺豬的,所以沒有人會聽你的話;也不要以為你是個學生,不夠資格管社會的事。你今天不生氣,不站出來說話,明天你──還有我、還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為沈默的犧牲者、受害人。
  同時,沒有一個字一個句不是在偉人銅像林立的國度裡,試圖推翻「大敘述」,建立「小敘述」:
  如果有了一筆錢,學校會先考慮在校門口鑄個偉人銅像,不會為孩子造廁所。究竟是見不得人的廁所重要呢?還是光潔體面的銅像重要?你告訴我。
  「野火」書出,一九八五年的台灣為之燃燒,二十一天之內經過二十四次印刷。我像一個不小心打開閘門的人,目睹一股巨流傾瀉直下,衝出高築的大壩,奔向 遼闊原野。滾滾洪水一旦離開大壩的圍堵,奔向遼闊,首先分岔出萬千支流,然後喧囂奔騰變成小溪潺潺,或者靜水流深。
  「野火」之後,很多人反抗過努力過,游擊隊似的「黨外」演變成正式的反對黨,而反對黨又驚天動地地蛻變為執政黨;「野火」之前,更多人反抗過努力過, 從日據時代抵制殖民的賴和、楊逵,到後來拒絕屈服強權的的雷震、殷海光、柏楊、李敖、陳映真。是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對台灣人的反抗和努力我有了新的體會: 就為了打破價值的絕對化,就為了把大敘述打碎,讓小敘述出現,看起來這麼「小」的目標,我們花了好幾代人的光陰。
  是因為不再相信價值的絕對,是因為無數各自分歧的小敘述取代了統一口徑的大敘述,台灣人平和了,他可以自然地接待高行健而不誇張過度,可以平靜地欣賞「紅燈記」的舞美、唱腔、身段而不激烈。可是他其實並沒有忘記過去的日子。
  如果你問我這一個台灣人,我們用六十年的時間學到了什麼,我會說,我們學到:萬千支流,小溪潺潺,得來不易。
  ◎敘述的多版本
  那天晚上,有三千人去看「紅燈記」,也有很多人基於政治的立場,是不願去、不屑去的。去看了戲的人,有的只在乎戲劇的純粹美學表現,有的人,譬如我父 親,被民族情感感動得涕泗滂沱。有的人,譬如我母親,國共內戰所撕開的傷口在六十年後都還淌著血。有的人,譬如方伯伯,心裡烙著忠奸分明的意識,根本無法 接受政治的翻天覆地、時代的黑白顛倒。
  每一個人有自己版本的小敘述,和其他人不同,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一個遊戲規則:他必須容忍別人的敘述,如果他希望自己的敘述被容忍。
  教育部長,在公文上請演員保留原有的戲劇台詞,然後簽了字。
  連戰訪問大陸,人們在桃園機場打了一架。之所以會鬧出流血衝突,一方面固然是民意代表無所不用其極地尋找方式出名──政客們早就學到,製造衝突往往是 出名的捷徑。另一方面,台灣人分歧的小敘述在這種關鍵時刻被突顯出來:民主的時間還很短,很多傷口和痛楚,還沒有癒合;很多糾纏的道理,彼此還說不清楚。
  對於有些人,歷史的切身認知是,日本人對台灣的統治比國民黨的統治還要文明些。日本總督再怎麼霸道,畢竟還受母體社會日本的法治所規範,而當時的日本 是一個已經經過明治維新洗禮的現代化國家,潰散到台灣的國民黨卻正處在一個歷史的低谷──從戊戌變法、辛亥革命、軍閥割據、五四學潮、抗日戰爭、國共內 戰,中國人連坐下來綁緊自己草鞋的機會都還沒有。被日本人統治了五十年的台灣人所第一眼看到的「祖國人」,是一個頗為不堪的形象。由於歷史的隔閡又對「祖 國人」的不堪沒有什麼歷史的理解,沒有理解,就沒有同情或包容。
  緊接而來的高壓統治,更令所有對「祖國」的期待破滅;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流血事件,有些人解釋為單純的「官逼民反」,處處發生,這些台灣人,從自己的 幻滅和痛苦經驗出發,卻寧可認為,這是「中國人」對「台灣人」的壓迫。把國民黨的問題解釋為「中國人」的問題,再將中國人和共產黨對等起來,很容易得出一 個結論:中國人代表不文明,前現代,野蠻。
  對於中國、日本,島內民眾各有所好,有一些人,日本人的侵略造成千萬中國人的家破人亡,是刻骨銘心的集體國族記憶,仇深似海。中國再怎麼落後都是自己的國家。國共兩黨再怎麼敵對,都不能和中日間未解的宿仇相比。
  有一些人,深愛中華傳統和文化,寫書法,讀詩詞,研究老莊哲學,但是拒絕與中國這個國家組織認同。
  另一些人,討厭中國這個國家組織,因此也想將中華文化一併摒除,拒絕說北京話,拒絕到大陸旅遊。
  有一些人,懷抱極強的民族認同,盼望中國強大,至於用什麼方式強大,以什麼代價來獲得強大,都不在乎。在「大中國」的想像裡,台灣只是一個歷史的小小註腳。
  另一些人,根本不把民族或國家看做一個有任何意義的單位。所有關於國家或民族的說詞,都是統治者拿來愚民的神話。他唯一在乎的是,哪一種國家組織── 殖民也好,託管也好,佔領也好,黑人白人日本人,只要可以給他最大的個人自由和公民權利,都是他可以接受的國家管治者,反之就不是。
  一道長長的光譜,從「深綠」變「淺綠」,從「淺綠」逐漸轉「淺藍」,再化為「深藍」。「深綠」是那堅持台灣獨立大敘述的人,「深藍」是那擁抱中國統一 大敘述的人,在今天的台灣,都是少數;佔大多數的,卻是中間那一大段不能用顏色來定義,不信任任何「絕對化」的價值觀的人。
  這些台灣人,和世界上任和其他人一樣,渴望社會安定,經濟穩定,家庭幸福,個人受法律保障。但是因為他曾經經驗過殖民和專制統治,所以他對於國家民族 等等上綱上限的崇高大敘述往往抱持一種懷疑和竊笑,卻極在乎言論和思想的自由,極在乎社會的公平正義以及對弱勢的照顧,極在乎國家機器不侵犯他的隱私和人 權。
  這樣的台灣人,每天的生活內涵是什麼?
  ◎民主不過是生活方式
  首先,不管光譜上的哪一邊,台灣人從頭到尾就不曾覺得自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受過日本統治的台灣人固然被歷史歸位為日本國民,一九四九年渡海 到台灣的則是徹底的「民國人」,根深蒂固的自我認識是:中華民國代表正統中國,共產黨所建立的國,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歷史「意外」。要到一九九一 年李登輝宣告「動員戡亂時期」終止,台灣算是正式承認了大陸政權是控制大陸的「政治實體」,也就是說,第一次試圖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看做一個「平等」的存 在。因為自覺是民國正統,所以台灣人從來不覺得自己要「脫離」中國大陸這個政權,因為他們從來就不曾屬於、從來就不曾效忠過那個政權。
  以軍事「大國」姿態來看,「蕞爾小島」的台灣人這種認知或許是可被訕笑的,但是若宣稱希望瞭解台灣人,那麼台灣人這種深層的歷史情感和心理結構,恐怕是任何瞭解的基礎第一課吧。
  台灣人已經習慣生活在一個民主體制裡。民主體制落實在茶米油鹽的生活中,是這個意思:他的政府大樓,是開放的,門口沒有衛兵檢查他的證件。他進出政府 大樓,猶如進出一個購物商場。他去辦一個手續,申請一個文件,蓋幾個章,一路上通行無阻。拿了號碼就等,不會有人插隊。輪到他時,公務員不會給他臉色看或 刁難他。辦好了事情,他還可以在政府大樓裡逛一下書店,喝一杯咖啡。咖啡和點心由智障的青年端來,政府規定每一個機關要聘足某一個比例的身心殘障者。坐在 中庭喝咖啡時,可能剛好看見市長走過,他可以奔過去,當場要一個簽名。
  民主體制落實在茶米油鹽生活
  如果他在市政府辦事等得太久,或者公務員態度不好,四年後,他可能會把選票投給另一個市長候選人。
  他要出國遊玩或進修,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不需要經過政府或機關單位的層層批准,他要出版一本書,沒有人要做事先的審查,寫作完成後直接進印刷廠,一 個月就可以上市。他要找某些資訊,網路和書店,圖書館和各級檔案室,隨他去找。圖書館裡的書籍和資料,不需要經過任何特殊關係,都可以借用。政府的每一個 單位的年度預算,公開在網上,讓他查詢。預算中,大至百億元的工程,小至電腦的台數,都一覽無遺。如果他堅持,他可以找到民意代表,請民意代表調查某一個 機關某一筆錢每一毛錢的流動去向。如果發現錢的使用和預算所列不符合,官員會被處分。
  他習慣看到官員在離職後三個月內搬離官邸或宿舍,撤去所有的秘書和汽車,取消所有的福利和特支。他習慣看到官員為政策錯誤而被彈劾或鞠躬下台。他習慣 讀到報紙言論版對政府的抨擊、對領導人的詰問,對違法事件的揭露和追蹤。他習慣表達對政治人物的取笑和鄙視。如果他是個大學教師,他習慣於校長和系主任都 是教授們選舉產生,而不是和「上級長官」有什麼特別關係;有特別關係的反而可能落選。他習慣於開會,所有的決策都透過教授會議討論和辯論而做出。有時候, 他甚至厭煩這民主的實踐,因為參與公共事務佔據太多的時間。
  台灣習慣情況再壞用選票扭轉
  他不怕警察,因為有法律保障了他的權利。他敢買房子,因為私有財產受憲法規範。他需要病床,可以不經過賄賂。他發言批評,可以不擔心被整肅。他的兒女 參加考試,落榜了他不怨天尤人,因為他不必懷疑考試的舞弊或不公。捐血或捐錢,他可以捐或不捐,沒有人給他配額規定。
  他按時繳稅,稅金被拿去救濟貧童或孤苦老人,他不反對。他習慣生活在一個財富分配相對平均的社會裡;走在街上看不見赤貧的乞丐,也很少看見頂級奢華的 轎車。他習慣有很多很多的民間慈善組織,在災難發生的時候,大批義工出動,大批物資聚集,在政府到來之前,已經在苦痛的現場工作。
  當然,我絕對可以舉出一籮筐的例子來證明台灣人「進化」的不完全:他的政客如何操弄民粹,他的政治領袖如何欺騙選民,他的政府官員如何顢頇傲慢,他的 民意代表如何粗劣不堪,他的貧富差距如何正在加大中……台灣人本來就還在現代化的半路上,走得跌跌撞撞。但是這條路的地基結構是清清楚楚的:台灣人已經習 慣,情況再壞,總有下一輪的選舉;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而選票在他手裡。
  海峽兩岸,哪裡是統一和獨立的對決?哪裡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相衝?哪裡是民族主義和分離主義的矛盾?對大部分的台灣人而言,其實是一個生活方式的 選擇,極其具體,實實在在,一點不抽象。那麼,如果生活方式的選擇才是問題的關鍵核心所在,你跟他談「血濃於水」、「民族大義」、「國家大業」等等大敘 述,是不是完全離了題?
  ◎不僅只是經濟而已
  這個時候,再回頭去讀連戰和宋楚瑜在北京的演講,兩篇文章的深意就如清水中的白石,異常分明。
  連戰是什麼?他是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是「西洋政治思想史」、「國際法」和「政治學」的教授。宋楚瑜是什麼?他有「國際關係」和「圖書資訊」的兩個 碩士學位,又是喬治城大學政治學博士。兩個人都有國學的基礎,又熟悉西方的政治理論和民主實踐,但是在台灣一貫重視教育的環境裡,這樣的學識菁英不計其 數,他們不算特出。而在台灣翻天覆地、競爭激烈的民主實驗裡,連戰被視為厚道有餘,能力不足,幾近「昏庸」的角色,宋楚瑜則每下愈況,被描述為極為負面的 弄權「大內高手」。
  政治,在民主的機器中,已經是一個無比複雜的計算操作。政治人物的形象包裝,利益結盟的輸贏估算,選民的結構分析,新聞議題的引爆和「消毒」,消息透 露與否以及透露的時機推敲,效果的評估以及損害的控制……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眼光,每一個出現或不出現,每一個「遺憾」或「抗議」,都經過沙盤 推演。台灣的民主政治,在華人世界裡,可以說已經玩得「爐火純青」。或者說,玩得過頭,技術操作喧賓奪主,深刻的內涵反而被顛覆,使得「大說謊家」容易粉 墨上台而理想家出不了頭。
  這兩個在台灣玩「輸」了的政治人物,放在大陸的政治環境中,品質反而折射出現。兩個人都引經據典而不費力,都學通中西而不勉強。面對鏡頭,都知道如何 運用自己的語言,如何傳遞一種誠懇的眼神和態度。同時,兩篇演講都是細緻深思的作品,懂台灣政壇險惡的人,更能體會這兩篇文章之不易。
  連戰在北大,就從自由主義談起。他談蔡元培「循思想自由的原則,取兼容並包之意」;他談台灣大學「爭自由、為民主、保國家」的校風;他指涉杜威的實用 主義,「以漸進、逐步的、改良的方式,來面對所有的社會的、國家的問題」;他提出三民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分岔,又問,「我們要選擇的到底是哪一條路?」他介 紹了台灣的經濟發展,可是不忘記說,台灣的成就來自於經濟發展之後開展出來的「政治民主化的工作」。在祝福大陸的經濟成果同時,他緊接著讚美大陸基層的民 主選舉制度,甚至於具體地提到中國「憲法」裡頭對於財產作為基本人權的事實。更明確地,他指出,「整個的政治改革…… 在大陸還有相當的空間來發展。」
  連宋演講在對的時地說對的話
  宋楚瑜的演講策略,在提出兩件事:一是釐清「台灣意識」不等於台獨,一是,台灣最重要的成就不在於「富」,而在於「均富」。「蔣經國先生在執政台灣十 六年當中,台灣每一個國民所得從四八二美金成長到五八二九美金,成長了十一倍。但最高所得的家庭五分之一和最低的五分之一,當中的差距一直維持在四-五倍 以下的水準。」
  連戰會不知道大陸官方對自由主義的態度嗎?他會不清楚目前極其嚴重的拆遷和土地剝削問題嗎?宋楚瑜會不知道在「和平崛起」的後面所隱藏的巨大的貧富不均?顯然都明白,而且,都說出來了。這需要勇氣,需要智慧,也需要承擔。
  如果兩人的大陸言行一不小心得罪了北京掌權者,所有的苦心都白費了。可是,如果只是一味地討好北京,不單會招來民進黨的趁機撻伐,也會帶來歷史的審 判。連戰選擇談自由主義,宋楚瑜選擇談均富,自由民主和均富,恰恰是台灣人最在乎、最重要、最要保護、最不能動搖不能放棄的兩個核心價值。對於生活在大陸 的有思想的人們而言,也恰恰是他們最願意為之奮鬥、為之努力不懈的目標。
  如果只談民族感情和國家富強這樣的「大敘述」而這兩個核心「小敘述」不在連宋的演講稿中,我會覺得,這兩人愧對歷史。
  幸好,他們說了。在對的時刻,在對的地方。
  西元二○○五年/五月廿四日/香港

Friday, August 18, 2006

THe Wang has arrived

BOSTON -- When Chien-Ming Wang takes the mound at Fenway, he'll be deep enough in enemy territory to feel the moisture on his face -- which is precisely what happens to most opposing pitchers who find themselves 60 feet, 6 inches away from David Ortiz and Manny Ramirez

Chien-Ming Wang
Jerry Lai/US Presswire
Night and day: Wang has fared much better at Yankee Stadium (9-2, 2.97) than on the road (4-3, 5.16).

But there's not much about Wang that categorizes him as ordinary, not with a 95 mph sinker that's turned Wang into the American League's premier ground-ball pitcher, or with a personality that's either zombie-like or brilliantly serene. Wang is a smoker, too.

And when it comes to music, the Taiwanese right-hander says he's made the cultural leap. It's Snoop Dogg that Wang listens to, recently telling The Journal News (White Plains, N.Y.) he likes the rap star's "good songs."

Given the unusual profile, it's no wonder the Yankees say they're blissfully intrigued by Wang, who has an angry pitching profile -- hard sinker, blistering four-seam fastball -- but is as gentle as a monk in the clubhouse.

"Chien doesn't say much," is how Joe Torre put it. "He's no different than the first day we met him. But I wouldn't say he's oblivious to what's going on. That's not the way I would describe it. I'd say he's very calm."

Wang is only 26, but his maturity is rooted in part by two major shoulder injuries that cost him parts of the 2001 and 2003 seasons in the minor leagues. Wang knows how precious his gifts are, particularly that stunning two-seamer that separates him from the rest of the Yankees' rotation, if not the AL itself.

Jorge Posada flatly says Wang has the most charismatic stuff among the Bombers' pitchers. That's no small endorsement on a staff that boasts Mike Mussina's knuckle-curve, Randy Johnson's 90-something fastball and Mariano Rivera's legendary cutter.

But Wang can defeat hitters even when they know what's coming: His two-seamer bores down and in to right-handed hitters, making him a nightmare to anyone even thinking of elevating the ball.

"Trying to hit fly balls against Wang on a regular basis, you just can't do it, especially righties," Posada said. "A left-handed hitter can at least try to go the other way against him. But a righty has no answer. It's a devastating pitch."

The mystery of Wang's two-seamer is how late it breaks and how irresistible it looks to hitters who come to the plate vowing not to get tricked. For 55 feet, it looks like a four-seam fastball, straight enough to track. But then comes the sharp, downward break that reminds peers of Kevin Brown in his prime.

Slowly but surely, smarter hitters are giving up trying to drive the ball into the gaps against Wang. On his better days, it's wiser to think of ground ball singles as the way to defeat him. For every fly ball Wang allows, he forces 3.36 grounders, the best ratio in the league.

"Trying to hit fly balls against [Chien-Ming] Wang on a regular basis, you just can't do it, especially righties. A left-handed hitter can at least try to go the other way against him. But a righty has no answer. [His two-seamer is] a devastating pitch."
-- Catcher Jorge Posada

That would explain why Wang is unafraid to keep challenging hitters over and over. Posada estimates 85 percent of Wang's pitches are sinkers. In beating the Devil Rays on July 8, Wang tossed out his other weapons altogether and threw 100 percent sinkers.

Those numbers become even more impressive in light of Wang's relative unfamiliarity with the pitch. As recently as two years ago, he was relying on the curveball and four-seam fastball, until Triple-A pitching coach Neil Allen taught Wang how to crack the code on the two-seamer.

Sal Fasano, who caught Wang in Columbus that year and is once again a teammate in the Bronx, summed up the transformation: "He became a totally different pitcher in like a week. I remember one game after the All-Star break, we were playing Pawtucket, in that little bandbox of a stadium they have, and Chien just blew their hitters away. He was throwing some serious ched [velocity] right by them."

Here's one other bizarre curve of fate: The Yankees were ready to trade Wang after the 2004 season in their pursuit of Randy Johnson. The Bombers let the Diamondbacks know that anyone and everyone in the farm system was available to them. If they'd wanted Wang as part of a deal for the Big Unit, all the D-Backs had to do was ask.

They never did.

"I was hoping they wouldn't, but his name never came up," Yankees GM Brian Cashman said. "I guess people didn't think he was very good. Or else no one thought very much of the way we developed prospects. They must've figured if Wang was our best, how good could he be?"

Truth is, the Diamondbacks did scout Wang that summer, but he made no impression.

Bryan Lambe, who now scouts for the Mets, told The New York Times, "I'd like to say I never saw him, but I did, maybe for a game or at least a part of a game.

"He pitched well, but not like now. He didn't have that velocity or that kind of sink. Natural maturity took care of the velocity, but somebody fine-tuned him, because that sinker is as good as anybody's."

It goes without saying how much the Yankees are counting on Wang, not just today, but in September and October.

"This [race] is far from over," said Cashman, meaning the tension will be thick enough to rattle almost anyone.

That is, except Wang and his two trusted weapons:

That sinker. And that zero-anxiety demeanor.

Perfect accessories for a weekend at Fenway.

Bob Klapisch is a sports columnist for The Record (N.J.) and a regular contributor to ESPN.com.

Monday, August 14, 2006

龍應台: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

an article wrote by Ms. Long. It was written to the Chinese president Hu, who stopped the magazine, frozen point, which has been one of the few magazines that freely express the true mind of Chinese people. The incident has caused great debate and protest among Chinese people. Also, the magazine was later unprecedentially granted the right to restart after 2 weeks. Google 冰點停刊 if u'd like to learn more about it.

龍應台: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

中國時報二十六日刊登龍應台給胡錦濤先生的公開信/「胡錦濤」代表什麽?

錦濤先生:

國民黨主席馬英九先生在二零零六年一月中勉勵他的國青團青年學員時,說了這麽一句玩笑的話:「希望將來國青團也能培養出一個胡錦濤。」

我相信這是他從政以來所說過的最不及格的笑話。

馬英九先生很可能只單純想到,「胡錦濤」是從共青團體制裏脫穎而出的國家領導人,但是會說出這樣的話,也透露了他顯然不曾更深刻地細思過,共青團是個什麽樣的體制?這個領導人所領導的「國家」,是個以什麽爲本的國家?他的權力來源是什麽?正當性何在?在二十一世紀初掌握中國政權的「胡錦濤」這三個字,代表了什麽意義?

它當然代表了超高的經濟成長指數,讓世界驚詫,讓國人自豪,可是同時,在政治自由的指標評比上,中國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百七十七名。您可以說,這是以「西方右派」的標準來衡量的,不符合「中國國情」。好,讓我們用一個社會主義的指標吧。追求資源分配的平等,不管均富或均貧,都是左派的核心理想吧?在貧富差異上,中國的基尼係數超過0.4,迫近0.45,這已是社會大動亂的門檻指標。指標數位下,多少人物欲橫流,多少人輾轉溝壑。

也就是說,「胡錦濤」三個字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下歷史裏,仍代表一種逆流:在追求民主的大浪潮中,它專制集權;在追求平等的大趨勢裏,它嚴重的貧富不均。

在您剛剛上任時,人們曾經對年華正茂的您寄以期望,以爲,作爲一個新世紀的人物,您的心靈和視野會比您的前輩們更深沈,更開闊。共產黨權力革命的殺伐蠻橫之氣,終究要被人文的體貼細緻和文化的潤物無聲所取代。但是,兩年了,我們所看見的,是什麽呢?

被割斷的喉嚨

促使我動筆寫這封信的,是今天發生的一件具體事件:共青團所屬的北京「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今天黃昏時被勒令停刊。

在此之前,原來最敢於直言、最表達民間疾苦的「南方周末」被換下了主編而變成一份吞吞吐吐的報紙,原來勇於揭弊的「南方都市報」的總編輯被撤走論罪,清新而意圖煥發的「新京報」突然被整肅,一個又一個有膽識、有作爲的媒體被消音處理。這些,全在您任內發生。出身共青團的您,一定清楚「冰點」現在的位置:它是萬馬齊□裏唯一一匹還有微弱「嘶聲」的活馬。

而在一月二十四日的今天,這僅有的喉嚨,都被割斷。在「冰點」編輯們正式得知這個「割喉」處分之前,所有跟「冰點」有關的字和詞,已經從網路上徹底消滅。

在您的領導之下,網路警察的絕對效率,令人駭異。

選在今天執「刑」,誰都知道原因:春節前夕,人們都已離開工作崗位,準備回鄉圍爐。報紙開始撲天蓋地報導娛樂,製造溫馨;電視開始排山倒海地表演聯歡,生産快樂。選在這一天割斷中國僅有的喉嚨,然後讓普天同慶的歡聲把它淌血的聲音遮住。行刑者躡手躡腳走開,過完年,一切都已了無痕迹。網路警察的效率和現代傳媒的操弄,是您所呈現的二十一世紀統治技巧。

網路警察動作快,是怕自己的人民知道;精算時間動手,是怕國際媒體知道。偷偷摸摸地執行,費盡心機地隱藏,泄漏的是政府的虛心和害怕。但是,請您告訴我這個困惑的臺灣人民:這「和平崛起」大有爲的政府,究竟爲什麽如此的虛心和害怕?

「冰點」的停刊,其實沒有人真正的驚訝,人們早在暗暗等待,好像一個宿命論者永遠在等著鬼的半夜敲門索命;我發現,太多的災難和壓迫,使得大陸很少人相信好事會長久、夢想能成真、正義能落實。刊出龍應台的「你可能不知道的臺灣」時,網路上已經四處流傳「冰點」被封殺的臆測;今天,只是「鬼」終於被等到了。而「冰點」「勇敢」到什麽程度使得共產黨用這樣陰暗的手段來對付它?

仇外的建國美學

今天封殺「冰點」的理由,是廣州大學袁偉時先生談歷史和教科書的文章。因爲它「和主流意識形態相對…攻擊社會主義,攻擊党的領導」。而「毀」掉了一份報紙的袁偉時先生的文章,究竟說了什麽的話,招來這樣的懲罰?

我認真讀了這篇文章。袁偉時以具體的史實證據來說明目前的中學歷史教科書謬誤百出不說,還有嚴重的非理性意識形態的宣揚。譬如義和團,教科書把義和團描寫成民族英雄,美化他對洋人的攻擊,對於義和團的殘酷、愚昧、反理性、反現代文明以及他給國家帶來的傷害和恥辱,卻只字不提。綜合起來,教科書所教導下一代的,是「一、現有的中華文化至高無上。二、外來文化的邪惡,侵蝕了現有文化的純潔。三、應該或可以用政權或暴民專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領域的邪惡。」。對於這種歷史觀的教育,袁偉時非常憂慮:「用這樣的理路潛移默化我們的孩子,不管主觀意圖如何,都是不可寬宥的戕害。」

錦濤先生,我不是不知道,共產黨是以美化秦始皇、盜蹠、太平天國、義和團這樣一個歷史脈絡來奠定自己的權力美學的。我也不是不知道,每一個政權都會設法去建構一個所謂建國神話和圖騰──您因此一定也很理解民進黨的企圖。但是,建構的國族神話裏如果藏有仇外情緒,就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危險。在二十一世紀,國界幾乎快要不存在,地球愈來愈是一個緊密的村子,因爲唇齒相依,不得不憂戚與共。中國爲什麽極力爭取主辦奧運和世博?目的不就是企圖以最大的動作向世界推銷一個新的中國形象:你看,中國是一個充滿發展能量、愛好世界和平、承擔國際責任的泱泱大國!

如果對外面的世界推銷的是這樣一個形象,關起門來教下一代的,卻是「中華文化至高論」、「外來文化邪惡論」以及義和團哲學,請告訴我,哪一個中國是真實的?總書記能夠光明磊落大聲地告訴國際社會嗎?

袁偉時說,教科書不能罔顧史實,不能讚美暴力,不能教下一代中國人對自己狂熱,對外人仇視。這樣的認知,錦濤先生,在我們這裏,叫做「常識」。在北京,竟然是違反「主流意識形態」的入罪之論。那麽能不能請您告訴我這個臺灣人民,您的主流意識形態是什麽?

哪一個是你真實的面孔?

我們暫且不管大陸的知識份子和一般人民讀者怎麽看這「冰點」事件,但是我很願意和您分享像我這樣一個臺灣的知識份子的感受。至於龍應台這樣思維的人在臺灣有沒有代表性,有沒有影響力,您自己判斷。

我對中國大陸有著深切厚重的情感,來自命運血緣,歷史傳統,更來自語言文化。在臺灣生長,我同時發展出與這一條「家國認同」情感線平行並重的執著,那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對人道的堅持,而從這種尊重和堅持衍生出其他的基本價值:譬如主張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譬如對貧富不均的不能接受,對國家暴力的絕不容忍,對統治者的絕不信任,譬如對知識的敬重,對庶民的體恤,對異議的寬容,對謊言的鄙視……

這一條我稱之爲「價值認同」的理性線。當「家國認同」的情感線和「價值認同」的理性線相互衝突時,我如何取捨?毫無猶豫,我選擇後者。二十年前,我曾經寫「野火」和國民黨那個「家國」對抗;李登輝當政時,我曾經爲文批判他的虛僞與狹隘;陳水扁不公不義,又迫使我執筆徹底抵抗。所以您如果鬧不清我究竟是「統派」或是「獨派」,不妨這樣試試:臺灣和大陸,哪邊符合我的「價值認同」,就是我的「家國」。哪邊違背我的「價值認同」,就是我離之棄之抵抗之的物件。如果兩邊都符合我的「價值認同」,那就開始討論統一吧。所以,我是統派還是獨派呢?

以這樣的價值結構來看今天「冰點」事件,您說我這個臺灣人看見什麽?

我看見這個我懷有深切厚重情感的「血緣家國」,是一個踐踏我所有「價值認同」的國度:

它,把真理當謊言,把謊言當真理,而且把這樣的顛倒制度化。

它,把獨立的知識份子當奴才使用,把奴性的知識份子當家仆使用,把奴才當──啊,它把鞭子、戒尺和鑰匙,交到奴才的手裏。

它面對西方是一個臉孔,面對日本是另一個臉孔,面對臺灣是一個臉孔,面對自己,又是一個臉孔。

它面對別人的歷史持一個標準,它面對自己的歷史時──錯了,它根本不面對。它選擇背對自己的歷史。

它擁抱神話,創造假像,恐懼真相。他最怕的,顯然是它自己。

您,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請說服我

我真正想說的是,錦濤先生,作爲一個臺灣人,我實在不在乎團團和圓圓來不來臺北,雖然熊貓可愛得令人融化。但是我這樣的臺灣人可真在乎「冰點」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個被逮捕的記者的安危。如果中國的「價值認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鑰匙的奴才在壟斷它的解釋和執行,而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擊、戒律、監控的物件,請問,我們談統一的起點理由究竟是什麽呢?而我對中國的情感還是有條件的,臺灣還有很多熱愛、深愛、無條件地執著地愛中國那片深厚土地的人──您又用什麽東西去跟他談統一,而他不致被人嘲笑、咒駡呢?

重點不在團團和圓圓,您知道嗎?重點也從來就不在民進黨,您明白嗎?

重點就在「冰點」這樣具體而微的事情上,因爲,說穿了,錦濤先生,您容不容許媒體獨立,您尊不尊重知識份子,您用什麽態度面對自己的歷史,以什麽手段去對待人民,每一個最細小的決定,都系在「文明」這兩個字上頭。經歷過野蠻,我們不得不在乎文明。
請用文明來說服我。我願意誠懇傾聽。

Thursday, April 06, 2006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知勝者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此五者,知勝之道也。
  故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敗。
譯──   判斷部隊能否得勝,有以下五點:知道什麼情況可以打,什麼情況不能打,能勝利;懂得根據兵力多寡之數,採取適當的軍事部署,能勝利;官兵上下一心,同仇敵愾,能獲勝;以準備充足去對付毫無準備者,可取勝;將帥有才能,而君主不在後方制肘,可取勝。這五項要素,是預知勝負的先決條件。所以說:知道敵方及我方的情況,雖經百場大戰,也不致陷於危殆之中;不了解敵人,只了解自己,則勝負各占一半比例;不知敵情,又不清楚自身力量,則每戰必敗。   
例──   「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此例最佳代表是《書劍恩仇錄》中的翠羽黃衫霍青桐。當兆惠以紅花會眾人及喀絲麗為餌,引誘回族大軍來救,霍青桐從心硯口中得知兆惠有千軍萬馬卻不攻擊,立即明白是個陷阱,「不可以戰」。於是將計就計,反將兆惠誘入包圍中,將情勢轉為「可以戰」。霍青桐可算是「女中孫子」。
   「識眾寡之用者」,可用《射鵰英雄傳》中,成吉思汗對郭靖分析金國、花剌子模及自己兵力時為例,當時他正準備攻伐花剌子模:
  成吉思汗道:「那花剌子模號稱有精兵百萬,我瞧六七十萬總是有的。咱們卻只有二十萬兵,還得留下幾萬打金狗。十五萬人敵他七十萬,你說能勝麼?」
  對金國,成吉思汗採取的是消耗戰,正如木華黎所說:「一百萬兵不能一起上陣,咱們分開來打,今天幹掉他十萬,明天又掃去他十萬。」但花剌子模的情形卻與金國相反,就蒙古而言,前有金,後有花剌子模,須趁雙方未聯合出兵前,先發制人,戰略上就要採取速戰速決。因此,成吉思汗決定先全力西征,回頭再征金。他能縱橫歐亞,決不是浪得虛名。       《倚天》張無忌能夠團結明教,進而使中原武林團結一致,驅逐蒙元,可算是「上下同欲者勝」的典範。  若說「以虞待不虞者」的代表,當是之前多次提到的岳不群了。勞德諾混入華山派,替左冷禪當間謀,岳不群將計就計施行反間,以假劍譜反將左冷禪一軍,用思過崖密洞劍招打敗三派,以辟邪劍法打敗左冷禪,以他的心機謀略,別說霸氣十足的左冷禪,就是東方不敗時代的日月神教,只怕也會給他所滅。因此,岳不群可算得上一員智將。  明末袁崇煥因受崇禎皇帝猜忌,因而致死,崇禎自毀長城,改朝換代,怨不得他人。
* * * * * * * * * *
   前面所舉如霍青桐、成吉思汗等人在判斷敵情時,能深入了解對方的缺陷,即「知彼」;進而對自己內部做一番整合與佈署,可算「知己」。既然「知己知彼」,自然「百戰不怠」。
  《書劍》中的紅花會起事失敗,就是對乾隆性格、朝中狀況一點都不了解,其實乾隆已被雍正遺詔所困,太后仍掌重權,而乾隆本身對香香公主的迷戀轉化為對陳家洛的妒意,也促使他下決心解決紅花會。雖有喀絲麗以死告知,卻只憑武勇,依舊不明敵情,仗著眾當家武功了得,才倖未給殲滅。  「不知彼,不知己」的典型,咱們就來說說《天龍八部》裡的南慕容──慕容復。
  成大事者靠的是智謀,而非武勇。劉邦無論武術、用兵都不是項羽對手,但他知人善用,自己打不過就叫韓信上陣。同理,要復興大燕,不知善兵蓄糧,招兵買馬,結交武林同道只是其中一種手段,最終還得靠本身的實力。再者,他手中的四個家臣(鄧百川、公治乾、包不同、風波惡),並無張良、孔明之才,最終又為大理帝位的問題決裂而去。慕容復只想要走捷徑,招附馬、認乾爹,卻始終未認清自己本身的實力。他是「野心大,智謀小」的人,終究成不了氣候。

Sunday, December 04, 2005

Terps in Times Square


check out this piece of news

The University of Maryland's roaring terrapin took center stage in New York's Times Square this week, making his extra-big screen debut on a Broadway jumbotron and drawing hundreds of alumni and prospective students to exciting events nearby. A Fear the Turtle spot will run above ABC's Good Morning America studios nine times a day through November 27. The oversized—but still lovable—Terp roars out three stories above bustling Manhattan sidewalks and spreads the message of Maryland's success to an increasingly important audience. More students come to the university from New York than from any other state besides Maryland, and university officials are making a push to keep it that way. "We've never had this kind of presence in New York before," says Barbara Gill, director of the Office of Undergraduate Admissions. "It is a great place for the admissions office to be because there are so many bright prospective students here." More than 80 potential students turned out for a dessert reception at the Crowne Plaza Times Square Thursday night, munching on University of Maryland logo cookies and peppering officials with questions about everything from the new SATs to study abroad opportunities. They were joined by about 120 parents, as well as dozens of New York-area alumni who turned The Great White Way into Red and Gold Way for a few hours. This fall, the Alumni Association and the admissions office are coordinating activities to bring together graduates and potential students. It's a chance for Terps to reminisce and network, then share their Maryland experiences with high school juniors and seniors. In all, there have been eight admissions events in the New York and New Jersey area this fall, in addition to 10 high school visits by Maryland admission counselors. With its bright colors and quick flashes of action, the video display plays to the same age group counselors aim to attract to the university and its great programs. And airing across the street from MTV's TRL live studio and on the same screen as ads for the XBOX game console and the latest video from R&B's Usher won't hurt in that department. In fact, Gill expects it will further the image of both the university and the humble diamondback terrapin. "I'm amazed at how many people across the country are recognizing Fear the Turtle now," she says. "It used to be that you didn't even see Maryland clothing in athletic stores. But now we always seem to be right out there in front." And we're not taking a bow any time soon.

Thursday, December 01, 2005

What a day!

Today is an packed, exciting, tiring, and unexpected day.

I still have a hard time believing what I've went through today, or i should say, yesterday. (well a couples days by now i just finished it)

It is nuts though.

Well, the day started with me going to the Educational bureau in Taipei county Gov't. So, i woke up very eary around 6:30am and rode my scooter to the bureau office, and there we had a meeting, and helped out and worked till about noon. Then, I went to play some basketball with my military friends, and I invited Jeremy who happend to be in Taipei at this time to join our basketball action. So, we had a good time, though I suffered much from the result of not excercising for the entire month, also with the diahrea I had the night before. I sat on the toilet in the middle of a very cold night three times, and disloaded some major cargo into the pool. Frist one was pretty nasty, but I won't emphasize too much, I'll just say that I had some seafood, sashimi, shrimps, beers, shark fin, blacktuna skin, stinky fish, sailfish, and a burger from New York Bagels which my brother insisted on feeding me, it was okay though, not as good as I expected.
Aside from my dinner menu, the highlight of my day occured right after Jeremy and I went to this famous "Oyster noodle" place around the area. As I was getting ready to go home and turning right onto the direction toward Taipei city on "Culture Road", I heard this cracking sound, it sounded just like when a firecracker went off, instanly I realized it wasn't firecrackers, somebody is shooting i thought in my mind, usually cracking sound from firecrackers is more connected, unlike the segremented sound I was hearing. Soon, I spotted the shooter, he was on the oppsite side of the road, 11 o'clock direction. We were in the middle of a gun fight, just like in the movies, even the way the shooter held the gun was like in movies, he held it sideway. The gangsters watch Holloywood movies, too, i guess.

After three shots, he took off with his scooter, and i made a very quick decision, i decided to follow him from his back and as soon as i saw what is on his liciense plate, I'll remember it and call the cops! Afterall, I am from a police family, and it's in my blood. So, I rode to the direction where the shooter took off. And, Holy cow, when i turned to his direction, i saw about 7 or 8 ganster looking guys stood by a silver van, a person down, might have been the person who got shot i thought. But, man, that was way too many people than i could handle, and they were firing more shots to each other in a distance about 3 or 4 meters from me, oops, i then turned my bike again very quickly like motorcycle racers do and so were many scooters or people did at that time. Everyone tried to escape from every possible way one may think to avoid this disaster. And Jeremy kepted saying, "Don't turn man, i am exposed, my back is exposed". That was funny, but i didn't have too much time to laugh at the moment, and only when I rode to a distance apart from the site, did I call the cops to report the incident. So that was pretty crazy!

The day doesn't finish there, we decided to watch the latest Harry Potter, for some reason i keep wantting to prounce as Hairy Pooper, anyway, so when we were around the theater we saw 侯佩岑, she is prettier in person, and then when we rode by Najing East Rd., we saw famous New York Yankee pitcher Wang Zhenming walking to 7'evelen with his wife! So that was quite a night!
I was thinking by myself, what if Wang and 侯 appeared in the gunfight site, too! would that even be more amazing? and better off, if Wang would throw his unpredictable 90 miles slider to the ganster and saved 侯, man..how cool would that be!! but yeah, i am content already! Quite a day!
Ps just google 板橋 槍戰 if u r interesteded in what really happend!